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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法律适用及侵权民事责任认定问题探讨——评析佛山人民广播电台侵害贾志刚著作权纠纷案

发布时间:2015-7-15 15:28:11  来源:《中国版权》2015年第3期

  一、基本案情

 

  贾志刚为图书《贾志刚说春秋》的著作权人,他发现佛山人民广播电台(简称佛山电台)未经许可,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持续在“FM94.6”、“FM92.4”两个频道播放的广播节目《听世界春秋》中大量使用《贾志刚说春秋》的内容。贾志刚认为,《贾志刚说春秋》作为文字作品,不属于广播组织法定许可的作品类型,佛山电台的播放行为构成对其著作权的侵犯。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佛山电台停止侵权、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抚慰金、赔偿经济损失和合理支出。

 

  佛山电台答辩称,该电台播放《听世界春秋》节目属于法定许可行为,依法仅需支付报酬,未侵犯贾志刚的著作权。

 

  一审法院认为佛山电台在使用权利图书的过程中未给贾志刚署名,且对权利图书的改动使用明显已超过适度的范围,故佛山电台的行为不适用《著作权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有关播放他人作品的法定许可的规定,应就其侵权行为承担侵权责任。遂判令佛山电台赔礼道歉、支付精神抚慰金2 万元、赔偿经济损失55 万元(其中1 万元由本案另一被告连带承担)和合理支出4 万元、鉴定费7 万元①。

 

  佛山电台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为:虽然《听世界春秋》与《贾志刚说春秋》内容存在差异,但差异部分较少,而非改变作品本身结构、内容、情节、背景等,未构成对作品的改编。且法律未明确要求广播电台广播他人已发表作品时应当指明作者与作品名称。即便考虑到表明作者身份的要求,佛山电台在广播音频中及第三方媒体上多次提及《贾志刚说春秋》一书及作者,意在指明作者与作品名称。故佛山电台的广播行为属于法定许可行为,并未侵犯贾志刚的著作权,仅侵犯贾志刚获得报酬的权利。且佛山电台并不具有主观意,在接到贾志刚投诉后,积极与之协商并采取措施消除影响,故一审判决判令精神抚慰金无依据,且赔偿数额和合理支出过高。

 

  二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佛山电台播放《听世界春秋》节目,没有给作者贾志刚署名,且增加了新的内容,产生了新的作品。这种改动已不仅仅是出于播放的需要,已经构成对贾志刚作品的改编。故佛山电台播放《听世界春秋》节目的行为不符合法定许可的规定,构成对贾志刚著作权的侵犯。佛山电台未经贾志刚许可大比例使用了《贾志刚说春秋》的内容,并同时在两个频道播放侵权节目《听世界春秋》长达两年多之久,亦从未给作者贾志刚署名,其侵权情节严重、主观恶意明显。一审法院有关民事责任认定并无不当。故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佛山电台上诉,维持原判②。

 

  二、案件评析

 

  (一)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法律适用问题

 

  《著作权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广播电台、电视台播放他人已发表的作品,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但应当支付报酬。该条是对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规定。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在于佛山电台播放广播节《听世界春秋》是否符合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规定。具体有以下几个与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法律适用相关问题:一是文字作品是否能够成为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作品类型,即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是否对作品类型有限制;二是广播电台依法定许可使用他人作品时,是否可以对该作品进行改动;三是广播电台依法定许可使用他人作品,是否必须给作者署名,即署名是否构成法定许可的要件之一。

 

  我国现行有关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法律规定,强调对著作权人专用权利的限制,而对广播电台的行为规范较少,仅明确需要支付报酬。而正因如此,导致本案当事人对前述几个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法律适用问题存在分歧。本文将结合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立法意图、整个著作权法律规则体系等,分析前述问题。

 

  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是指广播电台可在向著作权人支付报酬的前提下,无需经过著作权人的许可即可直接依据法律的规定使用著作权人已发表的作品。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是通过法律对著作权人广播权所作的一种限制,只保留了著作权人获得报酬的权利。法律之所以有如此规定,目的在于将已发表作品更广泛地传播给社会公众。广播电台是作品传播及普及的重要渠道,对社会公众获取作品、传播文化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著作权人享有的专用权利具有垄断性质。一般情况下,任何人使用著作权人的作品,都需先取得著作权人的许可,这必然会产生由许可谈判带来的各种交易成本。尤其是在当今的市场经济环境中,作品的形式多样,创作数量大,且作品的财产价值体现比较完全,作品的交易次数可能繁多且复杂。如果广播电台使用的所有作品都需要经过许可才能使用,那将已发表作品更广泛传播给社会公众的目的难以实现。因此,出于公共利益的考虑,通过法律对著作权人专有权利进行一定限制,使得著作权人为公共利益作出一定的权利让渡,以便降低交易的成本,促进作品更广程度的传播,从而保证公众能够最大程度地接触到不同作品,起到激励创新,推动整个国家的文化和科学的发展的作用。但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毕竟仍是通过法律手段限制了著作权人本依法享有的权利,不可避免会产生公共利益与私人利益相冲突的后果。为了妥善处理此种冲突,应当遵循利益平衡原则。利益平衡是现代知识产权法的基本理念和神,是知识产权法追求的重要目标③。著作权法第一条有关立法目的的规定,也意在强调保护著作权人利益与促进作品的创作与传播、推动文化和科学事业的发展等公共利益之间的利益平衡。广播电台法定许可制度隶属著作权法规则体系中,亦应遵循该原则。即广播电台法定许可制度的设立应考虑著作权人专有权利与公共利益、创作者权利与传播者、使用者利益之间的利益平衡。因此,在因公共利益而对著作权人专有权利进行限制的同时,也应当对此种限制作出严格的要求,即广播电台依法定许可使用他人作品时,不得损害著作权人的其他利益,并给予必要补偿,以让著作权人的利益受到最小程度的损害。

 

  基于此,广播电台法定许可仅赋予广播电台直接行使 本由著作权人享有的广播权,也就是说,广播电台使用他人作品的范围仅限于对他人作品的播放,这种播放应当以尊重原作为基础。当然,由于广播电台使用作品的形式比较特殊,一般是以播音的方式传播作品。而大部分作品创作时并未考虑播放的因素,这导致作品可能不能完全满足适合播放的要求。因此,为了实现作品在广播电台的播放,应当允许对原作做一些改动。但这种改动应当是为了满足播放要求、适应播放特点适当的改动,而不能在他人作品基础上增加新的内容,形成新的作品,对作品做内容的改动已超出了行使广播权的范围。所以,在法定许可情况下,广播电台使用他人作品,应当尽量尊重原作,可以为了满足播放要求、适应播放特点适当的改动,但改动程度以不能增加新的内容而产生新作品为限。

 

  对于署名是否是构成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要件,存在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署名是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应有之意,是构成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要件。另一种意见认为法定许可的客体是他人已发表的作品,只要广播电台使用的作品客观上是他人已发表的作品,且属合规使用,即构成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笔者倾向于认为第一种意见更为合理。 虽然著作权法中没有明确要求广播电台使用他人作品需要为作者署名,但根据著作权法的基本要求与应有之意,任何对他人作品的使用都应为作者署名,以表明作者的身份。在法定许可情况下使用他人作品也应尊重作者的此项权利。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关于教科书法定许可的规定亦要求教科书的编纂者必须充分尊重作者的精神权利,指明作者的姓名。此规定的精神同样适用于广播组织法定许可。因此,即便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署名要求,但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本身蕴含了署名的要求,署名是构成法定许可的要件。

 

  对于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是否对作品类型有所要求,笔者认为,只要他人已发表作品是能够通过广播电台播放的作品,而且这种播放无需对他人作品做具有独创性的改动,这种作品应当就可以成为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客体。可见,审查广播电台的行为是否符合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规定与作品类型无直接关系,而是与广播电台具体行为有关。

 

  具体至本案中,《听世界春秋》与《贾志刚说春秋》不同之处约占《听世界春秋》的24%。并且这些不同之处,大部分并非是简单的语气词、修饰词等辅助性词句,而是佛山电台在原作品以外新增加但又与《贾志刚说春秋》紧密相关的内容,是与原作不同的新的独创性表达。这些新增加的内容使得《听世界春秋》区别于《贾志刚说春秋》,已经形成了新的作品,超出了适应播放需求进行适当改动的范围,已构成对《贾志刚说春秋》的改编。

 

  署名权是一种作者表明其与作品存在创作关系事实的权利,因此为了实现署名权,必须以读者、听众等能够知悉的方式提及创作者。署名的方式应当起到表明作者身份的作用。佛山电台辩称其有三处提及了贾志刚的姓名,两处是在演播者的微博上,一处在广播节目最后一期的末尾。由于在演播者的微博上提及作者姓名,仅是一种在微博平台上发生的行为,与广播行为无关,不能起到表明作者身份的作用。而在长达两年多的播放时间里,仅在最后一期末尾提及作者姓名,亦不能起到表明作者身份的作用。可见,佛山电台在播放过程中既未给贾志刚署名,又做出超出适当要求的改动,佛山电台播放节目的行为不符合法定许可的规定。

 

  除了本案直接涉及的三个法律适用问题,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即支付报酬是否为构成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要件。实践中亦有分歧,一种意见认为在现行法律中明确规定了“支付报酬”,其应当作为构成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要件。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支付报酬”是著作权人的一种应有的权利,并非构成要件。笔者认为后一种意见更为合理。依据著作权法第十条的规定,著作权人许可他人行使其享有的财产性权利时,著作权人依约或依法获得报酬。可见,获得报酬是著作权人将作品许可给他人使用而享有的权利。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是对著作权人广播权的限制,但依然保留了著作权人获得报酬的权利。也即是说,广播电台法定许可通过法律强制著作权人将其广播权许可给广播电台使用,但法定许可并未剥夺著作权人因许可他人使用其作品而享有获得报酬的权利。因此,广播电台法定许可法律规定中“支付报酬”的内容是对著作权人获得报酬权利的保留,而非构成广播电台法定许可的要件。

 

  (二)侵权人民事责任的认定问题

 

  本案中,佛山电台的主要上诉理由之一是认为一审法院判令其承担的民事责任过重,主要体现在精神抚慰金、经济赔偿额、合理支出及鉴定费用。但笔者认为其中经济赔偿额及鉴定费用的确定是值得关注的两个问题。针对佛山电台的侵权行为,法院判令佛山电台需承担的损害赔偿额高达55 万元(其中1 万由本案另一被告连带承担)。由于本案的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有关损害赔偿方面的证据,因此法院采取了法定赔偿方式,依据权利图书的价值、知名程度、佛山电台侵权行为的性质、侵权行为持续的时间、实际使用权利图书的比例、被控侵权节目的受欢迎程度等因素并参考相关稿酬标准酌情确定赔偿的数额。

 

  在当事人没有提交损害赔偿证据的情况下,法院根据个案情况酌定赔偿数额是通常做法。但就本案而言,笔者认为法定赔偿并不是必须采用的方式,本案可以采用另一种更加客观确定损害赔偿数额的方式。根据京高法发[2005]12 号《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确定著作权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的指导意见》第七条的规定,被告以报刊、图书出版或类似方式侵权的,可按照国家有关稿酬的规定计算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第二十五条规定,可以参考以下因素,在国家有关稿酬规定的2 至5 倍内确定赔偿数额:(一)作品的知名度及侵权期间的市场影响力;(二)作者的知名度;(三)被告的过错程度;(四)作品创作难度及投入的创作成本。

 

  本案是涉及文字作品的侵害著作权纠纷,可以依据前述规定计算“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据此确定侵权人应承担的损害赔偿数额。本案被控侵权作品《听世界春秋》使用了《贾志刚说春秋》约150 万字。参照国家版权局、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针对文字作品发布的《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办法》,该办法对文字作品的支付报酬标准作了明确的规定,以每千字100 元为标准计算稿酬,不足千字按照千字计算。以此计算,佛山电台应当支付报酬数约为15 万。由于佛山电台的行为构成著作权侵权,应该根据侵权人的具体侵权情节等因素,按付酬标准的2-5 倍计算损害赔偿数额。本案中,佛山电台未经贾志刚许可使用了《贾志刚说春秋》约74%的内容,且同时在两个频道播放被控侵权节目《听世界春秋》长达两年多之久,亦从未给贾志刚署名。可见,佛山电台的侵权情节比较严重、主观恶意明显。基于此,可以在付酬基础上确定较高倍数的损害赔偿数额。以此种方式计算的损害赔偿数额与法院判定的数额是一致的。如果法院以此种方式确定损害赔偿数额,将有利于当事人理解法院判令侵权人所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的合理性。

 

  本案民事责任认定中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鉴定费用的定性及承担问题。佛山电台认为鉴定费用是诉讼费用,应当按照诉讼请求和实际判决金额的比例予以承担。笔者认为,诉讼费用是因诉讼向国家支付的费用,是当事人请求国家司法机关解决纠纷所支付的对价,所以该费用的承担是按照支持当事人诉请比例予以确定。而鉴定费用是当事人为了证明其主张向第三方机构支出制作证据的费用,如果没有责任方的行为,则另一方不会产生相应的举证费用,基于要求合理地分配承担民事责任的公平原则,因此责任方应当为其不当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承担鉴定的费用。(周文君)

 

  (作者单位: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责任编辑: 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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